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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（第1页）

她冷静地，骨立的石像似的站起来了。她开开板门，迈步在深夜中走出，遗弃了背后一切的冷骂和毒笑。

这里有一个转换：原来是被社会遗弃，现在是自己将社会遗弃与拒绝。

她赤身露体地，石像似的站在荒野的中央，于一刹那间照见过往的一切：饥饿，苦痛，惊异，羞辱，欢欣，于是发抖;害苦，委屈，带累，于是痉挛;杀，于是平静。……又于一刹那间将一切并合：眷念与决绝，爱抚与复仇，养育与歼除，祝福与咒诅……。她于是举两手尽量向天，口唇间漏出人与兽的，非人间所有，所以无词的言语。

这里所反映的&ldo;战士&rdo;与现实世界的感情关系是极其复杂的：作为被遗弃的异端，当然要和这个社会&ldo;决绝&rdo;，并充满&ldo;复仇&rdo;、&ldo;歼除&rdo;与&ldo;咒诅&rdo;的欲念;但他又不能割断一切情感联系，仍然摆脱不了&ldo;眷念&rdo;、&ldo;爱抚&rdo;、&ldo;养育&rdo;、&ldo;祝福&rdo;之情。在这矛盾的纠缠的情感的背后，是他更为矛盾、尴尬的处境：不仅社会遗弃了他，他自己也拒绝了社会，在这个意义上，他已经&ldo;不在&rdo;这个社会体系之中，他不能、也不愿用这套体系中的任何语言来表达自己;但事实上他又生活&ldo;在&rdo;这社会之中，无论在社会关系上，还是在情感关系上都与这个社会纠缠在一起，如果他一开口，就有可能仍然落入社会既有的经验、逻辑与言语中，这样就无法摆脱无以言说的困惑，从而陷入了&ldo;失语&rdo;状态。&ldo;她于是举两手尽量向天，口唇间漏出人与兽的，非人间所有，所以无词的言语。&rdo;这又是一个非常深刻的也是很带悲剧性的&ldo;无&rdo;的选择：不能（也拒绝）用现实人间社会的言语表达自己，而只能用&ldo;非人间所有，所以无词的言语&rdo;。一个真正独立的批判的知识分子，他的真正的声音是在沉默无言中呈现的。所谓&ldo;非人间的，所以无词的言语&rdo;，指的是尚未受到人间经验、逻辑所侵蚀过的言语，只能在没有被异化的&ldo;非人间&rdo;找到它的存在。因此‐‐

当她说出无词的言语时，她那伟大如石像，然而已经荒废的，颓败的身躯的全面都颤动了。这颤动点点如鱼鳞，每一鳞都起伏如沸水在烈火上;空中也即刻一同振颤，仿佛暴风雨中的荒海的波涛。

她于是抬起眼睛向着天空，并无词的言语也沉默尽绝，惟有颤动，辐射若太阳光，使空中的波涛立刻回旋，如遭飓风，汹涌奔腾于无边的荒野。

这是极其精彩的一个段落，它提供了一个非常的境界：拒绝了&ldo;人间&rdo;的一切，回到了&ldo;非人间&rdo;，这&ldo;沉默尽绝&rdo;的&ldo;无边的荒野&rdo;，其实是一个更真实的世界。在某种程度上，这正是鲁迅的内心世界，这个世界更具真实，就像《影的告别》中的&ldo;影&rdo;，在无边的黑暗中，拥有了无限的丰富，无限的阔大，无限的自由。这一段文字，在我个人看来，是最具有鲁迅特色的文字;而且坦白地说，在鲁迅所有的文字中，这是最让我动心动容的。

最后，我们一起来读《过客》。这一篇可以说是鲁迅对自己的生命哲学的一个归结。

我们是这样遭遇&ldo;过客&rdo;的‐‐

约三四十岁，状态困顿倔强，眼光阴沉，黑须，乱发，黑色短衣裤皆破碎，赤足著破鞋，胁下挂一个口袋，支着等身的竹杖。

这是典型的在旷野中匆匆而过的&ldo;过客&rdo;，我们自然地想起鲁迅本人的形象，&ldo;过客&rdo;也是鲁迅作品中&ldo;黑色人&rdo;家族的一个成员。我们甚至可以说，&ldo;过客&rdo;就是鲁迅的自我命名。他从出现时，就一直在往前走，他遇见老人，老人向他问了三个问题，他都给予了否定性的回答‐‐

&ldo;你是怎么称呼的。&rdo;‐‐&ldo;我不知道&rdo;。

&ldo;你是从那里来的呢?&rdo;‐‐&ldo;我不知道&rdo;。

&ldo;你到那里去么?&rdo;‐‐&ldo;我不知道&rdo;。

应该说，这三个问题，是20世纪整个人类‐‐西方哲人和东方哲人都同时面临的&ldo;世纪之问&rdo;，而鲁迅的回答都是&ldo;我不知道&rdo;。这回答本身就有很大的意义。或许更为重要的是&ldo;过客&rdo;的选择。他其实有三条可供选择的路，一是&ldo;回去&rdo;，&ldo;过客&rdo;断然否定了，他说：&ldo;回到那里去，就没一处没有名目，没一处没有地主，没一处没有驱逐和牢笼，没一处没有皮面的笑容，没一处没有眶外的眼泪。我憎恶他们，我不回转去!&rdo;这是&ldo;过客&rdo;的一个底线：绝不能容忍任何奴役与压迫，绝不能容忍任何伪善。二是停下&ldo;休息&rdo;，这是老人的劝告，但&ldo;过客&rdo;说&ldo;我不能&rdo;。最后只剩下&ldo;往前走&rdo;了。

但也还有一个问题：&ldo;前方是什么。&rdo;剧中的三个人物有不同的回答：小女孩说前方是个美丽的花园，这可能是代表年轻人对未来的一种向往与信念;但&ldo;老人&rdo;说，前面是坟，既然是坟，就不必往前走了;而&ldo;过客&rdo;的回答是，明知道前面是坟，但我还是要往前走。这说明&ldo;过客&rdo;的选择，不是出于希望的召唤，因为他早已知道，希望不过是个娼妓。那么，为什么他要往前走呢?是什么引导他不断往前走呢?他说‐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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