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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得大门,一大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糙坪在眼前豁然伸展,几乎望不到边际。几个坐着高尔夫车样小车的园艺师默默地修整糙坪和树木。一群黄嘴巴小鸟在糙坪上蚂蚱似的轻快地蹦来蹦去。我把写有雨住所的纸条给一个园艺师看,打听在哪里。他简单地用手一指:&ldo;那边。&rdo;顺其指尖望去,映入眼帘的是游泳池、树木和糙地,一条黑乎乎的沥青路朝游泳池后侧拐了一个大弯。我道过谢,径直驱车向前,下坡,再上坡便是雪母亲的小别墅。这是一座具有热带风格的时髦建筑。门口探出一截避雨檐,檐下摇晃着风铃。周围茂密地长着不知名的果树,结着不知名的果实。
我刹住车,登上五级台阶,按响门铃。风铃在懒洋洋的微风吹拂下,不时发出于涩的低音,同大敞四开的窗口传出的维瓦尔迪的音乐奇妙地混合在一起,听起来倒也舒服。大约15秒钟,门无声地开了,闪出一个男子。是个美国白人,左臂从肩部开始便没有了,皮肤晒得很厉害,个头不很高,但身材魁梧,蓄着给人以足智多谋之感的胡须。身穿夏威夷衫,脚上是轻便鞋,没穿胶拖。年龄看起来同我相仿,长相虽算不上英俊潇洒,也还讨人喜欢。作为诗人,外表未免粗犷,但外表粗犷的诗人世上也是有的,大千世界,不足为奇。
他看看我,再看看雪,又看看我,略歪一下下颏,露出微笑。&ldo;哈啰。&rdo;‐‐他沉静地说。接着用日语重新说了句&ldo;您好&rdo;,同雪握手,同我握手,手握得不甚有力。&ldo;请,请进。&rdo;他的日语蛮漂亮。
他把我们让进宽宽大大的客厅,让我们坐在宽宽大大的沙发上,从厨房拿来两罐普里莫啤酒、一瓶可口可乐和一只托有三个玻璃杯的盘子。我和他喝啤酒,雪则什么也没动。他站起走到组合音响前,拧小威尔蒂的音量,又转身折回。这房间似乎在毛姆小说中出现过,窗口很大,天花板有电风扇,墙上挂有南洋民间工艺品。
&ldo;她正在洗相片,大约10分钟后出来。&rdo;他说,&ldo;请在这稍等一下。我叫狄克,狄克&iddot;诺斯。和她住在这里。&rdo;
&ldo;请多关照。&rdo;我说。雪一声不响地观望窗外景致。从果树的空隙间可以望见碧波闪闪的大海。云絮纹丝不动,也没有要动的样子,给人一种执迷不悟的感觉,颜色极白,如漂白过一般,轮廓甚为清晰。黄嘴小鸟不时鸣啭着从云前掠过。维瓦尔迪放完,狄克&iddot;诺斯提起唱片针,单手取下唱片,装进套里,放回唱片架。
&ldo;日语讲得不错嘛!&rdo;我找话说道,因为没有什么好说的。
狄克点点头,动了动单侧睫毛,微微一笑:&ldo;在日本住很久了。&rdo;他停了一会,&ldo;10年。战争期间‐‐越南战争期间第一次来到日本,就喜欢上了,战后进了日本的大学,是上智大学。现在写诗。&rdo;
到底如此!既不年轻,又不甚潇洒,但终究是诗人。
&ldo;同时也搞点翻译,把日本的俳句、短歌和自由诗译成英语。&rdo;他补充道,&ldo;很难,难得很。&rdo;
&ldo;可想而知。&rdo;我说。
他笑吟吟地问我再喝一罐啤酒如何,我说好的。他又拿来两罐啤酒,用一只手以难以置信的优雅手势拉开易拉环,倒进玻璃杯,津津有味地喝了一口,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摇了几次头,俨然验收似的细细看着墙上的广告画。
&ldo;说来令人费解,&rdo;他说,&ldo;世上没有独臂诗人,这是为什么呢?有独臂画家,甚至有独臂钢琴家,就连独臂棒球投球手都有过。为什么偏偏没有独臂诗人呢?写诗这活计,一只臂也罢,三只臂也罢,我想都毫无关系的。&rdo;
言之有理。对写诗来说,胳膊的多少确实关系不大。
&ldo;想不出一个独臂诗人来?&rdo;狄克问我。
我摇下头。坦率说来,我对诗差不多处于诗盲状态,就连两只臂一只不少的诗人都想不出个完整的名字来。
&ldo;独臂冲浪运动员倒有好几个,&rdo;他接着说,&ldo;用脚控制滑行板,灵巧得很,我也多少会一点。&rdo;
雪欠身站起,在房间里走来走去,噼里啪啦翻了一会唱片架上的唱片,看样子没有发现她喜欢的,皱起眉头,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。音乐停下来后,四周静得似乎睡熟了一般。外面时而传来割糙机呜呜喔喔的轰鸣。有人在大声招呼对方。风铃叮叮咚咚低吟浅唱。鸟声啁啾。但岑寂压倒一切。任何声音都稍纵即逝地隐没在这片岑寂之中,不留半点余韵。房子周围仿佛有几千名默然无语的透明男子,使用透明的消音器将声音吞噬一空,只要有一点点声音,便一齐聚而歼之。
&ldo;好静的地方啊!&rdo;我说。
狄克点点头,不胜珍惜地看着那只独臂的手心,又一次点点头:&ldo;是啊,是很静。静是首要大事。尤其对于干我们这行的人静是必不可少的。hutsie-btie可是吃不消,该怎么说来着‐‐对,喧嚣、嘈杂。那不行的。怎么样,火奴鲁鲁很吵吧。&rdo;
我倒没觉得火奴鲁鲁很吵,但话说多了惹麻烦,姑且表示赞同。雪依然以不屑一顾的神情打量外面的风景。
&ldo;考爱岛是个好地方,幽静、人少,我真想住在考爱;瓦胡岛不行,游客多,车多,犯罪多。但由于雨工作的关系,也就住在这里。每周要到火奴鲁鲁街上去两三次。要买器材,需要很多样器材。另外住在瓦胡联系起来方便,可以见到形形色色的人。她现在摄取各种各样的人,摄取现实生活中的人。有渔夫,有园艺师,有农民,有厨师,有修路工,有鱼铺老板……无所不摄。出色的摄影家。她的摄影作品含有纯粹意义上的天赋。&rdo;
其实我并未怎么认真地看过雨的摄影,但也姑且表示赞同。雪发出一种极其微妙的鼻音。
他问我做什么工作。
我答说自由撰稿人。
他看样子对我的职业来了兴致,大概以为我和他算是近乎表兄弟之间关系的同行吧。&ldo;写什么呢?&rdo;他问。
我说什么都写,只要有稿约就写,一句话,和扫雪工差不多。
扫雪工?说着,他神情肃然地思索多时,想必理解不透其中的含义。我有些犹豫,不知该不该较为详细地做一番解释。正当这时,雨走了进来,我们的谈话遂就此打住。
雨上身穿一件粗棉布半袖衫,下身是一件皱皱巴巴的短裤。没有化妆,头发也像刚刚睡醒似的乱蓬蓬一团。尽管如此,仍不失为一位富有魅力的女性,透露出一种不妨称之为高傲脱俗的气质,一如在札幌那家宾馆餐厅见面之时。她一进屋,人们无不切实感觉到她是与众不同的存在‐‐无须由人介绍,亦无须自我表白,纯属瞬间之感。
雨一声不响地径直走到雪跟前,把手指伸进女儿的头发,搔得蓬蓬松松,然后将鼻子贴在女儿太阳穴上。雪虽不显得很感兴趣,但并未拒绝。只是摇了两三下头,把头发恢复到原来垂直披下的形状,眼睛冷静地看着博古架上的花瓶。但这种冷静完全不同于和父亲相见时表现出的彻头彻尾的冷漠。从她细小的举止,可以一闪窥见其感情上不甚自然的起伏摇摆。这母女之间确乎像有某种心的交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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