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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时日相处下来,张九龄对谭昭昭了解得深了些。她看上去温温婉婉,其实颇有主见。个性随和,却不失个性,外圆内方。蒸葫芦味道寡淡,不过胜在新鲜,谭昭昭吃得很是满足。饭后漱口缓了缓,张九龄倚靠在软囊上闭目养神。谭昭昭迟疑了下,道:“大郎回去歇息吧。”张九龄不置可否,顺势躺在了坐榻上,将软囊塞在头底下,当做了枕头,双手搭在胸前,道:“困了,午歇吧。”谭昭昭见状,只能去卧房拿了薄锦被出来,弯腰搭在他的身上。张九龄伸手一拉,谭昭昭一个不察倒了下去,他的双臂有力,撑着她托住,往旁边坐榻上一放。谭昭昭尚未回过神,眼前就成了屋顶的藻井。她气呼呼侧转头,听到张九龄一本正经地道:“你午饭用得多,若你摔下来,我怕你摔吐了。”张九龄回转头看她,眼角笑意隐隐:“睡吧,杨梅我都留下了,吩咐千山清洗干净,放在井中凉着,等睡醒后就能吃。山上的杨梅树已经有近百年,比山底下的杨梅要甜。”这是舍近求远,去采摘杨梅的解释吗?身上窸窸窣窣,张九龄将锦被,搭了一半在谭昭昭腰间。微凉带着薄茧的手,覆在了谭昭昭的手背上。略微停留之后,毫不迟疑翻转,将她的手紧紧包裹在了掌心。张九龄声低沉了几分,道:“你想出去,山上乃是我眼下能带着你,去到最远的地方。”谭昭昭安静躺着,怔怔出神。岭南迄今还是流放之地,韶州更是偏僻中的蛮荒之地。能去到很远的地方,除了路途上的远方,还有他抱负上的远方。柔夷温软,透过指尖撩拨心弦。张九龄在家中,很少能与人说话。父母对他寄予厚望,他总时刻惶恐,大唐能人志士辈出,落魄不得志者不知凡几。“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。”张九龄低声吟道。声音怅然惋惜,这两句诗在后世赫赫有名,谭昭昭不禁微微侧头,看向了张九龄。他睁着眼,定定望着某处。高挺的鼻梁,薄唇,眼尾透出的茫然,刹那脆弱。“刘希夷才情过人,姿色昳丽,尤其善琵琶。中进士之后落魄不得志,为小人嫉妒而亡。”谭昭昭以前最喜欢咏月的诗,当属张若虚的《春江花月夜》:“人生代代无穷己,江月年年望相似”。因为喜欢,她去查询了诗人生平。结果张若虚的这首诗,在唐时寂寂无名,直到在宋朝收录的《乐府诗》中才得以一见。张若虚不过是小小的兵曹而已。如今李白杜甫尚未出世,谭昭昭帮着张九龄晒书,看了些当今已经成名的诗人才子。除了故去的卢照邻,骆宾王等人。出仕为官,后世知晓得多些的,她看到了贺知章的名字,便随口问了一句。张九龄告诉她,贺知章科举高中乙科状元,官职为四门博士,即在太学教书。大唐的英才多如天上繁星,谭昭昭无法对张九龄说,你能脱颖而出,能站在顶峰,实现你的抱负。若她这般说,与一心期盼他建功立业的父母并无不同。且张九龄的一生,仕途并不太顺利,几经起伏。今年他十八岁,她十六。年少,他尚在困顿中挣扎。或许先前只是谭昭昭的幻觉,张九龄很快便恢复了疏朗的模样,道:“明日我与阿耶一同前去韶州城祖宅,你可要一并前去?”祖宅里住着张氏的族人,谭昭昭要一同去,势必要与长辈妯娌们打交道。张九龄声音柔和,带着几分笑意道:“韶州城没甚可逛之处,城池又小。我知你不喜应酬,若你不与我一同去祖宅打个招呼,到时又会生出一番口角。”谭昭昭一想也是,加之有张弘愈在,她更不方便随行了,道:“我不去了,你去吧。”张九龄紧了紧她的手,轻声道:“睡吧。”谭昭昭嗯了声,她试图抽回手,他却没松开。锦被盖在身上,好像有些热。谭昭昭听到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,她忍不住偷偷看去。张九龄已经睡着了,浓密的睫毛覆盖在眼睑上,他的肌肤白皙,眼底那点青色疲惫就尤为清楚。他每日勤学苦读,练习大字,骑马射箭,每一刻都不曾停歇。眉豆说,前院的灯,要在深夜方会熄灭。他太累了。谭昭昭脑子乱糟糟的,在他清浅的呼吸声中,逐渐进入了安眠。翌日,张九龄前去卢氏院子请过安,便与张弘愈一起,出发去了韶州城。谭昭昭回了院子,难得闲暇下来,无所事事躺在胡塌上数着藻井的花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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